林公翔再论叶林心

湖光山色，绿波漫漾。一场展览将福州西湖边上的福建省美术馆围得水泄不通，在我印象里，这在福建省美术馆的各类展事上并不多见，而叶林心的展览却创造了这样一个“奇迹”。

2024年4月12日，由西泠印社指导、福建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的“滋兰心怀——叶林心师生书法篆刻作品展”在福建省美术馆开幕，展览展出西泠印社社员、福建商学院艺术设计学院院长叶林心教授及其学生的百余件书法、篆刻精品，盛况空前。我开车到省博物院门口，因为人车太多，进不去，只好打道回府，过了几天才去安安静静地观展。

为了扶掖后学，传承中国悠久的篆刻文化，2022年，叶林心发起面向全国篆刻爱好者招生的“后浪计划”公益教学活动。经过近两年的课徒授艺，学生在叶林心的亲自指导下，创作取得了丰硕成果，这个展览就是这个成果的集中展示。师生作品风格多样，各有所长，让观众看到了篆刻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创新。

叶林心的画室叫“兰石轩”，此次展览空间特意营造了“兰石轩”别具一格的意境，数盆散发幽香的兰花与巧夺天工的篆刻、书法作品交相辉映，使得古代文士的雅致生活得以优美地再现。

兰花与石头，常常被认为是一种绝配——兰花的优雅和石头的质朴相得益彰，能够创造出一种自然而宁静的美感。而典雅的兰草若与精美的石头相联系，那更是令人无比神往与陶醉。“兰石轩”主人的作品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胡适的诗句：“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叶林心的作品，无论是篆刻还是书法，都匠心独运。他的作品有文人的气息、古贤的韵致，更带着今人的时尚。

于是有了此文。

一

中国篆刻是中国特有的一门传统艺术，起初以实用作为自己的功能，作为交流之凭证和权力之表征。唐宋元明以来，随着书画鉴藏及钤盖款印风气的盛行和文人画的兴起，讲究“诗书画印”相融，文人学士开始重视玺印，赵孟頫、王冕、文彭、何震等人以刀代笔、自篆自刻，文人治印之风气遂逐渐展开，使得篆刻成为一门艺术，逐渐脱离工匠之手和凭信之用的实用范畴。篆刻与书法、绘画三足鼎立，成为兼具实用与欣赏的高雅艺术。

篆刻表现空间虽小，但在方寸之间，集书法、绘画、雕刻等元素于一体，同时它还可与现代设计相沟通，纳须弥于芥子，气象恢弘博大。其印面之美，呈现在字法、篆法、刀法、章法等方面，为篆刻艺术增添了无数情趣。此外印文、边款所蕴含的书法、文学意味，亦让人把玩品赏，回味无穷。

记得多年前，林心兄曾为我镌刻过名字生肖印以及“意园雅集”等多枚印章，时常把玩，记忆犹深。我以为，叶林心的篆刻作品已经形成了自家的面目，阅读和把玩他的作品，感觉有一股扑面的清雅大气之势，毫无时风沾染。他既尊重传统，又不拘泥古法；既敢突破陈规，又不失法度，在数十年的从艺生涯中，他师古人名贤，师自然造化，他的篆刻作品不浮躁，印从心出，具有自我的特质。这种特质基于三个维度：一是与古贤的通息。不仅是生活状态的通息，个人气质的通息，更是一种文心的通息。他身上弥漫着一种古人的气质，温文尔雅，古风醇厚。二是他的篆刻作品有人文韵味，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这是他个人的学问、修养长期历练出来的一种气度。三是他的篆刻作品具有个人生活的影子，能从中看到他生活的履痕，每一件作品都凝聚了他的情感和故事。

从叶林心近年来的篆刻作品来看，他取法多样，涉猎广泛，即便是主旋律的作品，在他的刻刀下也呈现出别样的风姿。例如，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以习近平的诗歌《军民情》为内容的作品：“挽住云河洗天青，闽山闽水物华新。小梅正吐黄金蕊，老榕先掬碧玉心。君驭南风冬亦暖，我临东海情同深。难得举城作一庆，爱我人民爱我军。”如行云流水，爰爰而出，气雄力健，苍劲古朴，用刀势如破竹，谨严而飘逸，线条极富金石韵味。

叶林心的篆刻作品刀法轻松自如，既有意趣，又有境界。文人以石治印，运刀镌刻之方法、技巧谓刀法。将融合字法、篆法、章法的墨稿转化为朱迹，在刀石触发之间会产生不同的线条质感和风格，进而传递其笔意和刀趣，刀法之美便蕴含其中。从某种意义而言，篆刻是对字法的艺术处理，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章法，每个入印文字的篆法及相互依存布排，是构成印面的关键。赵之谦曾“阅古印不下三千”，发现章法的核心是对比关系，如平正、疏密、轻重、开合、虚实、聚散同理等，这与中国哲学阴阳对立统一的思想不谋而合。

叶林心在长期的创作过程中深谙此理。例如他的作品《智者不惑》《行者无疆》《悲欣交集》《墨沈化云烟》等，秀丽雅致，一丝不苟，用刀精细入微，技法高超；冲中带削，刀痕难觅；线条光洁秀逸，从容不迫。作品线条明快端庄、刚中寓柔，给人以冲和恬静、朴厚深穆的美感。

同时，叶林心篆刻作品的边款独具特色。许多篆刻家不注意边款，认为边款可有可无。而叶林心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对边款的重视体现了他对篆刻艺术的深度了解。他的每一枚篆刻作品几乎都有上佳的边款，而且十分注意边款的精心设计。像《只争朝夕不负韶华》《养和方博大作达即高明》，像《造像一区如铸我》《一痕微白见东方》《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漆满乾坤》等。其实，边款艺术是整个篆刻艺术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可以这样说，边款艺术几乎是与流派印章的兴起同时起步。明代的文彭、何震在这一领域内是杰出的开拓者。而邓石如、丁敬之后,历代篆刻家在边款创作中以用刀风格及种类的变化而各显神通。叶林心篆刻的边款在书体上融真草隶篆于一体，在风格上雄强与婉约并存，在内容上既有篆刻内容又有作者刻印的年月和署名，二者融为一体，让人赏心悦目。

二

叶林心的篆刻作品题材广泛，或金文，或汉篆，或隶书，各种字体融会贯通。除此之外，他最为人称赞的是他的鸟虫篆。他的鸟虫篆独树一帜，他刻了许多鸟虫篆印章，像他的鸟虫篆作品《沉渐刚克》《止于至善》《潇湘夜雨》《万类霜天竞自由》等，读来含蓄蕴藉，清新隽永，具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审美情趣，让人有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感。

作为中国书法的起源，鸟虫篆艺术从远古的图形文字起步，从商周到秦汉，一直延续到清代，每一个文字背后都有一个精彩的故事，先民们用这种优美线条与天神勾通，与地鬼交流。鸟虫篆书体文字，展现给世人的是优美华贵的艺术造型，神秘幽邃的传统文化。

鸟虫篆源于何时，没人知道，但用它来进行信息记录，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开始被大量使用。鸟虫篆最早被称为虫书，这一名称源于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汉代以前的史料中，没有发现鸟书、虫书或者鸟篆这样的称谓。《说文解字》中称，秦时有八种官方通用的文字，分别是大篆、小篆、刻符、虫书、摹印、署书、殳书和隶书。这是鸟虫篆作为一种书体名称，正式出现在中国书法史上。

作为中国著名篆刻大师、西泠印社名誉社长韩天衡先生的入室弟子，叶林心为此感到自豪。2007年，经朋友介绍，他与韩天衡老师相识并成为莫逆之交，自此，他为自己拥有这样德艺双馨的恩师感到幸运。韩天衡是一代篆刻大师方介堪先生的弟子，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就致力于鸟虫篆印的研究和创作，方介堪老先生深厚的学养、严谨的治学和醇正的创作作风，无不令韩天衡耳濡目染，对他的创作和出新思维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潜移默化中让他萌生了进行艺术突破的念想，成为他后来力图变法的标杆。他深知鸟虫篆印创作之难，古人有限的经验和今人创作的或缺，成为他试图突破现有创作模式的动力，为构建具有鲜明个人面目的原创性风格奠定了基石。几十年来的实践证明，韩天衡以其非凡的勇气和睿智，践行了他对艺术创作一贯求变的主张，构建了韩派印风体系中独到的鸟虫篆印风貌，成为继方介堪之后，新时期又一个专事鸟虫篆印创作并取得巨大成就的大家。

从方介堪到韩天衡，再到叶林心，鸟虫篆艺术创造的脉络清晰可闻。

叶林心的鸟虫篆印没有精雕细琢的感觉，而是随兴的、松动的、浪漫的，具有明显的写意性。其笔画线条有粗有细、有实有虚、有整有残，那种鸟虫的形态仿若云中的鸟儿随性自如，翩翩飞舞。其高度概括的线条，点到为止。由于鸟虫篆印的特点，一般创作都显得繁缛夸张，屈曲重叠。然叶林心的鸟虫篆印创作却能删繁就简，尽最大可能存其意趣，做到繁中有简，简而有致，不臃肿累赘，不拖泥带水，涉刀成趣，细致大方。

在我看来，叶林心的鸟虫篆印创作之所以能够得心应手，在于他的作品中既可以看到韩天衡先生那种独具特色的用刀之法、布局之美，又可以看到他长期以来对书法艺术训练有素的“童子功”。

三

叶林心毕业于厦门工艺美术学院，厦门工艺美院位于“天风海涛”的鼓浪屿，早年叫鹭潮美术学校，这里曾经聚集了许多名师，像杨夏林、罗丹、许霏等。叶林心从小就喜欢书法，到鼓浪屿后，厦工艺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在校时他广闻博记，认真读书，用心去体味，去沉淀，他从游于许霏、陈秀卿等名师。

许霏先生是著名的金石书法家，二十二、三岁时得到弘一法师的赏识和指导，称他的印“古穆可喜”，一九三八年弘一法师为他评选《晦庐印存》，对其中“出入秦汉之室”一印评称：“此印最胜，足与当代名家抗衡”。许霏先生一九五二年起历任厦门鹭潮美术学校校长，厦门工艺美术学校校长，并担任书法教学课的教学任务。一九八二年起任福建工艺美术学校顾问仍兼书法课教学。而陈秀卿老师是著名的女书法家，曾担任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厦门书法家协会主席，她曾师从于著名书法家钱君陶、虞愚、罗丹等人，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五、六届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刻字艺委会副主任。

在名师的指导与引领下，叶林心如鱼得水，他的书法水平突飞猛进。在厦工艺四年的学习期间，他刻苦勤勉，厚积薄发，他不断充实与积累自己。

大凡印人，对篆书必孜孜矻矻。印之成就，大都建立在篆书成就之上。回溯历史，从丁敬、邓石如、吴让之、徐三庚、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到邓散木、来楚生、陈巨来等，这些大篆刻家的篆书作品都成为后世楷模。叶林心知道，要治好印，必须写好字。所以，在书法上，他下了许多功夫，尤以篆书见长。他的书法取法《石鼓文》及秦刻石，所作含蓄朴茂，不激不厉，率真自如，把自己的情感融入笔端。像他的篆书作品《水调歌头。鼓岭》《长宁山色》，《天行健地势坤》《龙腾凤舞》联，都是篆书的佳作。这些作品既有对商周金文、石鼓中山、秦汉玺印、砖瓦镜铭的咀嚼，又有对李斯、李阳冰、王福厂书艺的消化。

叶林心书法作品的笔墨运用恰如其分，既有朴拙的力量，又不失灵动的韵味。章法开合有度，变化丰富，完美地吸收了古法的精髓。首先在取法上，林心兄对书法的认识是正统的，他很少拿西方的美术观和方法论来观照、评价书法，他在取法上完全皈依于对传统经典作品的认知上，因而，他的书法作品格调清新隽永。同时，他的书法作品又不固执于传统，对古典的准确把握，使他的书法作品能传承中国书法之正脉，既多姿多彩，又各具气象。正因为他的书法作品的“正大气象”，在不久前召开的福建省书法家协会第五次代表大会上，叶林心当选为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四

文人的雅致有时是掩饰不住的。中国人对山水自然有着天生的亲和感与绵绵不绝的向往，正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叶林心的家就是他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就是他的家。一杯佳茗，几缕墨香，名石在手，阳台信步。

他的家就在福州西湖边上，他的客厅、阳台、茶室面对全景西湖。当湖畔的朝阳冉冉升起，似乎在催促艺术家开始一天的工作；当一轮皓月当空，室内墙上的名家书画伴随幽幽茶香，与太太或朋友们围坐在一起，纵论艺术与人生，是多么的惬意。从这个意义上说，林心兄既是仁者，又是智者。

他的客厅有一面满墙的展示柜，那里摆满了他的雕刻精品和名家书法，各种精美的寿山石头在射灯的映照下宛如一位位跳舞的精灵，熠熠生辉。展示柜上方是恩师韩天衡题写的“兰石轩”牌匾。而正对着一套上佳品质的大型全红木沙发的是一幅巨大的两联漆艺作品，那是漆艺大师汪天亮的抽象漆艺作品。跳动的水墨线条，红与黑的强烈对比，与不可多得、扑面而来的湖光山色相映成趣，让人感受到一种霸气十足的气场。

江山信美，含道映物，度烟波画船，观湖上荷花，见曲径卧桥，叶林心在自家窗前的“画框”中领略天地之美，从而升华出自己的文化品格与诗性精神。

立足当下，守望文化。这是叶林心这一代人的宿命；尽精微，致广大。这是叶林心内心的追求。

无论是叶林心的篆刻作品，还是他的书法作品，我们看到了他的睿智与才情，看到了隐藏在他的作品中鲜明的时代特色，看到了他徐徐前行的有力量的背影。他没有在印坛书坛追风，在所谓“成功者”的趾高气扬的张扬中迷失自我，而是淡定自然，固守本色。他知道自己承担的使命与责任。他对古与今、文与质，继承与创新的关系把握恰到好处，这是他成功的关键所在。由此，他也经历了由广至深，在“依旧青山”的表象中实现了对自己作品的文化转换和价值跃升。

2024年9月25日写于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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